相較於動輒單日破萬人潮的商業市集與音樂節,「貧窮」在城市裡始終是一個邊緣且冷門的議題。然而,幾乎所有平權運動都是從極少數人開始推動。第二屆《貧窮人台中:聆聽失序之聲》於 11 月 15 日文化部文化資產園區正式揭開序幕,現場展板與共創空間由無家者大哥、兒少夥伴與超過 60 位志工親手搭建,集結台中五大在地助人組織,邀請市民走入城市角落,重新傾聽那些被貼上「失序」標籤的生命故事。

主辦單位「街角家」負責人又安在開幕致詞中,點出策展名稱將「貧窮人」置於首位的深意。這項精神源自 1917 年生於法國昂熱赤貧家庭的若瑟神父(Joseph Wresinski),他深知受助者被迫裝可憐、遭受異樣眼光的屈辱,因而創立代表赤貧者的「第四世界(ATD, All Together in Dignity)」,主張貧窮者不是被動等待救濟的客體,而是擁有尊嚴與知識的生命主體。
又安分享「活水成員」的生命歷程:在經歷家暴、社宅滯納金滾雪球遭驅離、單親求職處處碰壁而被迫進入八大行業,最終孩子遭強制安置並罹患憂鬱症的連環重擊下,外人若只看片段容易貼上「精神有狀況」的標籤;但攤開完整生命史便會發現,只要任何一環社會支持網絡接住她,悲劇便不會發生。
「長期的外在貧窮與內在匱乏如何侵蝕一個人,這是社會為何要消除貧窮的原因;但我們也看見一個人有些部分堅毅得彷彿永遠不受侵蝕的光輝,這是社會為什麼要向貧窮人學習的地方。」

街角家共同召集人郁茹指出,無家者在街頭飲酒或展現情緒波動,往往只是他們在缺乏私領域空間下,排解身心痛苦的方式,卻容易被大社會快速貼上負面標籤。為了打破體制求職不斷被扣分的惡性循環,街角家與平等街小站合作推出「藝術陪伴團體」及「編織草鞋產業實驗」,將工序拆解成不同難度,讓身體狀況各異的大哥大姐都能在平等互助中重建自我價值。
在本次策展田野訪談中,有受訪大哥曾道出初入街頭時的極致孤寂:「世界的齒輪不斷轉動,醫院、郵局、紅綠燈繼續走,可是我現在就是流浪的,這個世界少了我也沒關係。」郁茹強調,抗貧並非少數弱勢者的難題,而是全體市民對未來共同生活的想像,那些看似失序的行為,其實是人們努力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生存策略。

投身精神障礙服務長達 27 年的康復之友協會總幹事陳幗英坦言,街頭缺乏清潔管理的遊民,十之八九是慢性化精神病友。他破除迷思指出,「思覺失調症」是實質的腦部生理疾病,大腦宛如被打碎重拼的鏡子,80% 好發於 16 至 26 歲尚未累積職涯能力的青春期,一旦錯過黃金治療期或迷信民俗法會而中斷服藥,認知功能便會嚴重退化。
陳幗英指出,病友最難克服的並非短暫發作的抓狂,而是令人喪失所有動力與社會功能的「負性症狀」,使超過半數精障家庭因長期照顧而陷入貧窮,成為家屬長達三、四十年的漫長抗戰。然而只要願意投入時間成本陪伴復健並媒合清潔工作隊等職涯機會,病友仍能展現「螺旋式上升」的驚人潛力,實踐「三分靠藥物、七分靠復健」的自立之路。
聚焦兒少與成癮議題,長期陪伴台中后里 7 至 18 歲弱勢兒少的「耕水小子(祝福關懷協會)」營運長小布,透過「耕水倍力計畫」的共煮、樂團、木創與小子集會,撐起孩子的放學與回家路。小布以「創傷知情」視角提醒大眾,將提問從「你有什麼問題?」轉向「你發生了什麼事?」,便能看見孩子拒學或衝突背後,其實是對安全感與認同的自我防衛。
露德協會朝露農場主任伊魯秀一則從文字結構隱喻,「秩序」的「序」旁有一株「禾」,當一個人失去工作、親密關係或歸屬感等生命支點,便會陷入失序。成癮背後往往藏著「關係上的貧窮」,單靠道德譴責無濟於事;朝露農場透過「減害理念」與「生活即治療」,讓個案在種菜、養雞、煮飯與衝突溝通中練習拉開與藥物的距離,用清晨露水般的微小累積,重新滋養生命的禾苗。

壓軸分享的旌旗教會與平等街小站團隊代表小豌指出,台中列冊無家者人數已突破 600 人躍居全台最多,且分散於城市各角落,使外展關懷更具挑戰。團隊不僅在第二市場旁設立日間據點提供盥洗、橫躺休息椅與夜間外展,更創新將「房東」納入關懷對象,協助處理房客突發病痛與搬家寄物緩衝,成功在社區串聯出多戶友善共享房源,打破安置與流落街頭的惡性循環。主辦單位呼籲市民親臨展場,從傾聽開始,成為接住彼此的社會支持網。
